快到车站时,父亲挂在腰带上的破手机响了起来,父亲解下一听,就听见母亲在电话里急吼吼地说:“老东西!你送个啥鸟?这傻鸟咋一大早就飞回来了,直往我怀里钻?”

  有天发现楼下的茶馆多了只八哥,鸟笼挂在店门口的树上。之后回家顺路时总要去逗一逗。

“你是一个人,还是有伴儿?”不假思索的问出了口。

因为第二天要出门旅游,当晚我们一家人匆匆用了晚餐,十点一过,就都睡下了。

  再后来小辣椒树也死了。

那是她现在的全部牵挂啊!在极度不安的情况下,这一眼就是她活下去的全部。

父亲没好气地说:“忙什么忙?你以为我不知道,去年过年,你一家子跑到海南去了,这次五一放假,你们又要去什么凤凰,是有点忙!”

  我X,原来这东西吃肉。

一、母亲看看女儿的心

不料,这时八哥一扑腾,就从鸟笼里飞了出来,还没等我们回过神来,在客厅里一个盘旋,就从半开的阳台窗口,冲了出去,一下子就不见了踪影……

  手一碰到笼子,扑着翅膀来啄我的手。

太阳西斜,斑驳的树影书刻在对面白色的墙上,风过,一幅摇曳的画卷无声地舒展着,舒展着……母亲和我并肩坐在一起看着,看着……

听了父亲的话,我心里“咚”的一下。我原以为父母的身体还算硬朗,平时打打电话寄寄钱就行,回去拖家带口的,反给他们添负担,没想到他们对我们是如此的牵挂。

  偶尔去逗它,手指一碰到笼子,扑着翅膀来啄我的手。

“在,我还在,穿红色裙子,在福州站对面,你快点儿来。”
她得声音有点儿抖,已经能听出她的不安了。也许是想起了我一直没有方向感,从小找不到路的缘故。

父亲略一停顿,他说:“好!这只八哥是你妈一手调教的,她念叨孙女好长时间了,本来也想一起来的,可是……”父亲说着,从担子里提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,一边打开,一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,“你妈的性子你还不知道?养个东西像养孩子一样金贵,她说这八哥最喜欢吃乌桕籽,怕城里没有,前天,她专门爬到村头的乌桕树上,采了一大袋,这不,下来时,一不留神,就把脚崴了。”

  过几年空气不好,叫来人装上大大的玻璃,最终把阳台给封了。

那一刻,她的眼神她的鱼尾纹闪闪发光,挂着的汗水,一个害怕出门的母亲为了她的女儿千里寻来的汗水,无声的诉说着她的想念。我就那样看着看着,看着它凝结汇流进那刺眼的皱纹里,忘了心心相印纸巾就在我的手里,一直都在手里……

我和妻子也都点头称是。

    有人爱雨,有人不爱雨。

有时候常常会想是不是该劝母亲勇敢地走出家门。这样少了父亲多了眼界是好还是不好,是孝顺还是不孝呢?母亲需要的只是一个懂她,听她说话的朋友而已。父亲脾气火爆并随着渐老有点儿暴力倾向很难胜任,这一点作为女儿的我非常清楚。我想母亲的心里也和明镜儿一样。可很不孝的是,有点儿遗传脾气也不甚好的我不能常常围绕膝旁,每天短短的一通电话如何慰藉长期荒芜的心田?我不在乎世俗,那些教条都去一边。我试着做母亲的闺蜜,可惜收效甚微。也许在母亲眼中我永远只是她的女儿吧。如果继续下去,就不得不冒天下之大不违了。

我也想去,但是考虑了一下,还是摇着头说:“跟孩子说好的事儿,咋能变呢?春节,我们再回去吧!”

  一个小区都听得见。

“那你坐在这儿休息一下,喝杯水,我给你洗水果去,你要吃苹果、葡萄还是香蕉?”

这时,女儿哽着嗓子说:“爸,我不去凤凰了,我要回老家,我想奶奶了!”

  头痛欲裂。

“妈,我已经长大了,肯定能找到您,放心,再不行我google。你站着别动等我来找你就好”
我努力平静的安抚道。

父亲也四处看了看,有点不确定地说:“咦!我刚才好像听到你妈的声音。”

  这次不开笼子,只挂在阳台上,放在里面养。大喇叭坏了,没教它说话。它很少叫。

“就站在那里,你看,就是那个电线杆,我不敢站在里面,怕你近视看不到,一直都站在那里,连伞也不敢撑。”
我顺着她那已经开始长斑的手,看到了那个她等待她女儿的地方。一个母亲为了找她的女儿,找的最显眼最好找的地方。可恨,我是个路痴+近视!

长假将至,我答应女儿,带她去相邻的湖南凤凰自驾游。

  岁月就这样慢啊慢啊的摇着走。走到阳台会看见兰花花盆碎片,两个生了锈的铁笼。

“妈,你找了我一辈子,下次一定换我找您。下次我一定记得戴眼镜,听话不任性,你相信我吗?”

父亲沉默了良久,开口责备说:“看什么看?不是我说你,我和你妈都老了,手脚不方便,你有车,老家的公路也通了,你怎么就想不到回家看看我们?”

  那时看见天空里的云,白薄而细腻,风吹来散了一散,又换了个样子糅合起来,旋个卷,然后晃悠悠的远去,又一阵风,眼睛一花,变成不知道的样子影隐隐约约了。

“我一个人,就想看看你。”母亲此时的口气多么地像当年皈依前夕的外婆,我更加害怕了。我理解一个母亲千里迢迢只想看一眼女儿的心,更加明白一个已经没有母亲的母亲想念女儿的心。

我知道父亲动怒了,只好一边开着车,一边讪笑地解释说:“我这不是忙,没时间吗?”

  十多天后,它们学会了说蹩脚的“你好”。那之后逗它们时就不再被啄了,手指一靠近笼子,它们会张开翅膀,大声凄厉的“你好,你好”。

哥哥来电,母亲又离家出走了,去了沙县。我知道,那里有她一直念叨着的朋友,最好的朋友,最好的闺蜜,我从未蒙面的阿姨。常听母亲说起,那位温柔的阿姨其实抱过刚出生时的我的,还送过我手镯,只是后来嫁到远处,才少了联系。

父亲只好保证,一回家就上山再抓一只,让娘训好,再送来。

  我倒也开心,因为那韭菜实在难吃。

“没,我还是喜欢柠檬味肥皂的。那瓶味道比较贴近的是洗床单用的,那瓶味道不大对的是拖地板时用的。你可以洗手吃苹果了吗?”

第二天一大早,女儿醒来,脸没洗头没梳,就跑到阳台,准备逗弄她的八哥。当她得知八哥跑了,便一屁股坐在地上,又哭又闹。

  边跳边走,边走边说“你好,你好”

“苹果。”

客厅里漆黑一片,透过屋外照进来的微光,依稀可以看到空无一人。这时,又一声咳嗽响起,听声音是从阳台上传过来的。

  后来它们就飞走了。走的时候,顺带啄走了好不容易开了花的兰花。大概是拿去找漂亮的鸟小姐谈恋爱。

“妈,你只来过几次福州,而且上几次还不是从西客站来的,你认识路吗?”

父亲连忙打断她的话,对着手机吼道:“你这老太婆,一天到晚没事瞎说个啥?”说完,他赶紧挂断了电话。我感觉到父亲气息变粗了,就回头扫了一眼。

  每年的雨都洗上那么一次,就变了样子了。

又听到父亲动手打母亲了,仅在一言不合的情况下,我无言以对,私以为和以往无数次一样很快就会如过眼云烟。当我拿起电话,继续每日的电话疗法时,我才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。母亲说:“他打我了,打我并不疼,你放心。我只是习惯地收拾东西,想去看看你外婆。走到鬼山岔口(从我老家走路去外婆老家的必经之路,外婆老家也是母亲儿时的乐园,唯一的。)才想起你外婆已经离开我了。我已经是个没有母亲的人了。要是那时我有个什么,现在已经头七了,你就没有母亲了。我怎么能也让你没有母亲呢?你还没有嫁人,我还没看到你好好的呢。”
我哇的一声再也控制不住大哭起来,就站在马路旁,茫然的不知道去哪儿,像个将要无家可归即将被抛弃的孩子,死死的揣着手机,害怕下一刻就失去唯一的母亲。如果,如果我知道自己对爱情与婚姻的倔强洁癖挽回了母亲,我宁愿单身一辈子,让她有心可操,操心一辈子。

我和父亲没有办法,只好走出家门,在周围寻找。在大城市钢筋混凝土的森林中,本来就没几只鸟栖息,偶尔看到一只,还没等我们靠近,就落荒而逃,哪里还能找到那只会唱儿歌的八哥。回到家里,女儿见我们两手空空,又不依不饶地哭闹起来。

  2011年夏。繁忙的雨季。

“傻瓜,妈妈不认识路,可以问人啊。你走到福州站下面,就站在那里不要动,我去找你。”
母亲苍老的声音不再清脆了,可依然如当年的黄鹂鸟让走失的我一下子看到了回家的方向。

我侧耳一听,客厅里果然传来一声咳嗽声。这声音我太熟悉了,是妈的咳嗽声,她的肺一直不好,我是打小伴随着她的咳嗽声长大的。我一个激灵,翻身而起,打开房门,蹑手蹑脚地来到客厅。

  我灵活地躲开,它啾喳地叫。

突然地,母亲嗖的一声站起来,跑到阳台里开始收衣服。我怕她摔着,跟着跑了出去。一边抱着衣服,一边牵着她,心里还在回味着自然画卷的安静和舒心。叠好衣服,并肩坐回这里。对面已经只剩白色的单墙,夕阳下山了,风已过,树也静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