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夏天,王轩从一所大学的汽车制造专业毕业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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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0年代初,张新兵技校毕业后,分配在厂子的机加车间,当了一名学徒工。张新兵的师傅叫王传廷,50多岁,是个挺木讷的人,却是厂子里公认的技术大拿,什么车、铣、刨、磨,电焊、翻砂,样样拿得出手。学徒工张新兵就跟着师傅干,从最简单的铆接入手,年少懵懂的他单纯的像纯净水一般,大家都说他跟他师傅当年刚进厂时简直就是一个样,每日里,除了干活还是个干活。
  有一次酒后,一向木讷的王师傅借着酒劲的兴致,抱出了厚厚的几摞子荣誉证书,小山一样堆满了半张桌子。张新兵凑上去看看:乖乖!技术标兵、劳动模范、一等功……全都是些拿得出手的硬头货。
  张新兵就呆住了。问师傅:“师傅,师傅,你怎么得了这么多的荣誉证书啊?”
  师傅说,“干活啊,工人不干活,能有啥本钱?”
  张新兵就记住了师傅的话,在心里暗暗发誓,一定要好好干活,挣到比师傅更多的荣誉证书。
  自此,张新兵就开始发奋看书,勤学苦练,不耻下问。三年下来,张新兵学徒期一结束,就开始独立出工件,出产品了。拿出的活,几乎可以和师傅媲美。大有取代师傅大拿地位的发展势头。师傅呢,也不吭声,看着徒弟干活,光笑。
  这年底,厂里评选先进,车间搞无记名投票。结果徒弟张新兵和师傅王传廷得了一样多的票。
  这下子,100多人的车间里顿时炸了锅:
  有人说,狗日的小张,才没几年的新人,居然敢和师傅争荣誉?
  有的说,还真别说,张新兵这小子就是牛,新工艺大件活都是他出的主意,前阵子那个密封容器要求精度高,谁都拿不下来,可是人家小张硬是想办法在交货前一天拿出了产品。应该让人家年轻人得这份荣誉。
  还有几个青工不服气地说,就是,王师傅上班20多年了,年年当先进当劳模,还真应该挪挪窝了。
  大家争论归争论,还是认真听车间主任的话。
  主任只说了一句话:师徒俩公平竞争,明天重新投票。
  难熬的一夜。徒弟小张和师傅老王一整夜都失眠了。
  徒弟张新兵翻来覆去睡不着觉,想着自己这几年白天勤奋工作,苦练基本功,晚上熬更守夜苦学理论知识,下了别人无可比拟的功夫才脱颖而出,得到了大家的认可。可师傅却偏偏要和他暗地里较劲。我该怎么办……想着想着徒弟小张拿起了床边的电话。
  师傅王传廷躺在床上,也在琢磨荣誉这个事情。虽然徒弟身上还有些毛毛躁躁的小毛病,还需要再好好的锻打锻打,可话又说回来,自己毕竟50多岁了,厂子的未来还是要靠在这些年轻人身上的……这样想着,师傅老王也干脆地拿起了电话。
  对于徒弟张新兵来说,隔天的选举出奇地顺利——他高票当选年度先进。
  年底的表彰大会上,张新兵开心地站在主席台上,和其他车间评选的先进一起戴上了大红花,由厂长亲自颁发了烫金的荣誉证书。
  会场一角。车间主任和王传廷打趣:老王啊,从来没见过你这么高尚的师傅,把这么好的事儿让给一个毛头小伙子,光奖金就3000块呢,我这个车间主任都眼气得很呢。
  会场另一边。张新兵车间的一伙子要好的哥们正在交头接耳:哥们哎,等着吧,看晚上不好好宰一下张新兵。哥几个,晚上都给我麻溜的,一个都不许少啊,我们来他个不醉不归!
  主席台上,年度当选的先进人物个个站得溜直,厂报记者的照相机正咔嚓咔嚓地留下他们胸戴红花,神采飞扬的美好瞬间。
  十几年之后,当张新兵成为老师傅,也攒下了厚厚的一摞子荣誉证书之后的某个年底,厂里评选劳模,他居然和自己带了5年的大学生徒弟王凯又一次遭遇了民主选举票数相同的场景。这一切和十多年前的那一幕何其相似啊!
  又是一个难眠之夜。风雨交加中,师徒俩都辗转反侧,难以入眠。
  当然,结果可想而知,青出于蓝而胜于蓝,又是年轻的徒弟高票胜出。
  工厂的那扇大门,依旧锈迹斑斑,可是师傅张新兵却发现,出入其间的那一张张面孔,真是新鲜了又新鲜。
  

父亲王平对他说:“轩儿,从现在起,你该独立生活了,我再给你五千块钱,以后,我就不给你提供任何费用了,你得去自谋生路。”

王轩一下子愣住了,心里想着,父亲开了一家中型汽车配件制造厂,难道就不需要人手吗?

王平接着说道:“我这里没有多余的职位,你得到外面去找。”

王轩说:“我妈不在了,你对我就这样绝情!”

他心里想,父亲肯定是要再娶了,一定是未过门的继母怂恿他把儿子打发得远远的,将来好独占这一份不薄的家产。

王轩抹去了眼角的泪,揣上五千块钱,坐火车去了南方的一个城市。

他在一家宾馆住下来,每晚住宿费一百元。白天在外面奔跑,到一个一个单位去应聘,饿了吃一个盒饭,渴了买一瓶矿泉水。他不相信一个本科生,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,会找不到一份不错的工作。

一个月过去了,居然就没有一个单位看上他。不,说得准确点,是他没看上那些岗位,人家需要技术工人,他能下到车间去干活吗?

口袋里的钱没剩下多少了,他急啊,急得心火比这盛夏的太阳光还要猛烈。

有一个下午,当他从一家公司失望地走出来时,眼前一黑,晕倒了。朦朦胧胧中,他觉得被一个矮个子的中年人背起来,然后坐上了一辆出租车,飞快地去了一家医院。醒来时,医生告诉他:“小伙子,你中暑了。送你来的那个矮个子中年人,自称同情你可怜,就给你把医疗费都付了,还在你枕头下塞了些钱和一张条子,说是等你醒来就告诉你。”

王轩感动地哭了起来。这个矮个子中年人,与他素昧谋生,这样的充满爱心。而父亲——那个英俊潇洒的男人,却对他却是那么的冷若冰霜。

他掀开枕头,果然放着两千块钱和一张纸条。纸条上有几行字:不知名的小兄弟,你一定是从外地来这里找工作的吧,我劝你别挑挑拣拣了,先找个能解决生计的地方呆着吧!出医院向右那个街口有一家修理行需要人帮忙,你可以去那里问问。王轩顿悟了。

出医院后,王轩在那个街口找到了一家修理汽车和摩托车的小修理行,那里只有一位老师傅,他既是老板又是工人。王轩请求在这里当个修理工,工资不计较,只要有地方住有碗饭吃就行了。

老师傅说:“你不嫌弃就来我们这里吧,我也姓王,孤零零一个人,正好有个伴。”

王轩成了这家修理行的一个工人,住在这里也吃在这里,干活很卖力。他的心忽然踏实了许多。他学的是汽车制造专业,加上王师傅的指点,在技术上进步很快。

某天晚饭后,一老一少坐在店堂里,吹着咔咔响的电扇,喝着茶,聊着天。王师傅问他家里还有没有父母兄弟,王轩说:“什么亲人都没有了,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!”王师傅叹了口气,说:“孩子,你命苦啊。”